2016-04-29

席捲歐洲的難民危機 (下)


我們在上一篇文章 席捲歐洲的難民危機 (上) 中,交代了難民危機的歷史淵源,現在我們要來看看難民對於中東乃至歐洲諸國的影響與現況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的統計, 2015 年全球難民總數突破 1500 萬人,是近 20 年來的新高,從 2011 到 2015 的這四年間增長尤其迅速,絕大部份肇因於敘利亞內戰爆發所產生的難民,新增了超過 400 萬人,與 2011 年難民總數相比佔了驚人的 45%。而除了敘利亞外,一些中東與北非的國家如阿富汗、剛果、索馬利亞、南蘇丹、烏克蘭等國的武裝衝突也產生了為數不少的難民

中東各國現狀

這篇文章的標題雖然跟歐洲有關,但我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前提要先了解,那就是絕大多數的難民其實並不在歐洲,2015 在中東、歐洲地區,被聯合國難民署歸類為難民的總人數約 600 萬人中,大約三分之二都被安置在敘、伊鄰國的難民營中,其中總數最多的國家是土耳其 ,總共收容了將近 200 萬的難民




(圖:中東各國收容情況)




而在敘利亞西南方的鄰國黎巴嫩,早已背負了超額的難民負擔,他的人口只有 500 萬人,國土面積只有三分之一個台灣大,卻擠進了超過 120 萬的難民,若加上沒有通報的人數,黎巴嫩官方估計國內應該有至少 160 萬難民進駐,相當於每 3 個人就有一個是難民


巨大的經濟壓力早已壓的黎巴嫩喘不過氣來,官方被迫採取一連串措施防堵仍然不斷湧入的敘利亞難民,而國內反彈的聲浪也一天比一天升高,現在的黎巴嫩就像一個沸騰的壓力鍋,隨時都有爆發內戰的可能


(圖:黎巴嫩難民分佈概況)









在鄰國難民營申請不易,一位難求的狀況下,許多難民開始把目標放在距離較遠的歐洲諸國,因此從 2014 年起申請入歐政治庇護的人數直線攀升,2015 年有超過 100 萬人穿過邊境抵達歐洲,這些難民一開始多半選擇較好走的東地中海陸路,從土耳其直接連接到保加利亞或希臘,但希臘從 2012 年開始為了防堵不斷增加的難民非法跨越國界,持續在與土耳其連接的邊境設置鐵絲網環繞的高牆,隨後保加利亞也跟進,逼的難民鋌而走險,選擇險象環生的海路


(圖:難民主要進入歐洲的路線)

危險的海上之路

地中海是自古以來的海上貿易之路,從難民開始透過海路湧入歐洲之後,光是 2015 年就有估計超過 3000 人葬身在地中海底,這並不是因為地中海的惡劣海象造成的。身處陸地之間的地中海,風浪其實遠比大洋要平穩的多,悲劇不斷在地中海發生的原因,是因為人口販子為了盡可能多賺錢,往往讓船隻嚴重超載,而難民大多又窮又急,非法偷渡是他們唯一到達歐洲的方法,數十萬人別無選擇,只能用極為昂貴*的價格換取船上的一角。

* 黎巴嫩飛倫敦的機票約 400 歐元、開羅飛羅馬的機票約 320 歐元 、利比亞偷渡到義大利的代價竟高達 1000 歐元

亞洲週刊曾報導:
2015 年 4 月 19 日,義大利的海巡部隊接到一艘利比亞拖網漁船的求救短訊,這艘二十公尺長的拖網漁船擠了九百多人,沒想到因人群擠向一邊以致船身傾斜竟翻覆了。葡萄牙的貨輪救起二十多名在海上掙扎的人,另有數十人已經氣絕了,然而這艘拖網漁船上不僅只有甲板上待救援的人,在船艙底還有數百人,他們根本沒有逃命的機會。義大利海巡部隊花了二天的時間,撈起地中海浮屍,統計超過八百人。

就這樣,沒有退路的難民們,明知要走這一趟鬼門關,還是必須前仆後繼的搭上死亡航班,就算幸運橫渡了地中海,眼前等著他們的,是越來越糟糕的歐洲局勢、扔擲催淚瓦斯的邊境邊防警察、無止盡的等待、無情的寒冬與飢餓、以及被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迫遣返的命運


對歐盟的影響

歐盟,剛開始只是一群商人為了確保彼此的利益而由荷蘭、比利時、盧森堡 3 國組成的關稅聯盟,60 年後演變為 28 個成員國,總人口 5 億的世界第一大經濟體,與先前提到湧入歐洲的 100 萬難民相比,不過佔了 0.2 %人口,為什麼把整個歐盟搞的天翻地覆呢?我們要分幾個層面來看

人道責任的分配不均

若是要遵循正常管道申請政治庇護,就必須遵守《都柏林條約》的遊戲規則走,條約本身冗長且複雜,簡單來說當初歐洲議會為了避免浮濫申請政治庇護,規定「試圖申請政治庇護者踏上的第一個會員國必須負起處理的責任」,這在和平時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申請者只要選好國家搭飛機飛過去就可以,但現今難民人數暴增,全歐盟會員國都停止核發合法簽證給難民,空路被截斷之後難民只能改走陸路或海路,因此「物理上」要踏上歐盟內圈國家如德國、法國變得更難達成 (如果搭火車途中都不下車其實也可以),在這狀況下像希臘、義大利這樣直接和非歐盟國家領土相連的國家便會承受絕大部份的處理壓力

而諷刺的是歐盟的外圍國家並不是最有能力處理難民危機的,像希臘自己早就深陷債務危機,哪裡有空處理難民議題,而三面環海的義大利為了防堵大量湧入的難民也已忙得焦頭爛額,直到 2015 年 9 月,歐盟內部才承諾協助將前線國家的難民「兩年內分擔 12 萬人」,緩不濟急的策略加上如此不平衡的狀況造成義大利的輿論抨擊:「難民問題應該是全歐盟 28 個國家一起處理的,而不是只有一個國家」,我們可以說歐盟現在在吵的問題,是「誰該處理難民」,而不是「如何安置難民」


歐洲議會的難民配額

2015 年 4 月,多艘滿載難民的船隻接連在地中海翻覆,造成重大傷亡,快速惡化的局勢逼的歐盟招開緊急會議商討處理事宜,隨後德國總理梅克爾拋出了新的「難民配額制度」,每個國家都分到一個固定數字的配額量,企圖透過強制手段讓歐盟會員國一起來處理這個燙手山芋,但這個「難民配額制度」不但造成許多國家公然反對,也間接影響了《都柏林條約》的威信,原因就出在難民本身的意願問題


(圖:歐盟各國被要求收容的難民數量)

在 2015 年全歐盟收到的 120 萬份申請中,有 44 萬人 (約 35%) 想去德國,第二名則是匈牙利的 17 萬人,如果難民不想留下,這個國家的配額還有意義嗎?捷克政府曾表示:「就算有好幾千人被迫在傑克申請政治庇護,他們終究會離開,難民配額對難民是不公平的,我們不能把人像牲畜一樣推來推去」。事實反映,截至去年 9 月在 1300 名抵達捷克的難民中,只有 60 人決定在當地申請政治庇護。他們知道廣開門戶的德國其實早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去追究他們「首次踏上」的土地究竟是哪裡

對申根條約的影響

《申根條約》自 1995 年實行至今已經 20 個年頭,指的是在歐盟內的大多數國家 (不包括英國) 間移動時,並不需要通過邊境檢查,例如我搭飛機到德國,在德國海關通過檢查後,便能自由前往法國、荷蘭、比利時等申根區國家,而《申根區》的概念也已漸漸延伸到區內公民的居住、工作層面,有些申根區內的政府允許同屬申根國的跨國員工來自家工作,不需透過繁雜的工作簽證申請程序。《申根區》的存在對歐盟是極為重要的象徵,也是歐盟最驕傲的成就之一,它大大促進了區內的經濟活動,加速貨物與服務的流通性,為申根國建立了商業優勢


(圖:申根區現況)

如今《申根區》的存在岌岌可危,2015 年 9 月 13 日德國宣佈恢復邊境管制,投下了一顆震撼彈,往後數週許多國家接連跟進,目前申根條約內的規定雖然容許各國因為特別原因「暫時」恢復邊境管制,但根據過往經驗通常不會超過 30 天。如今面對湧入歐洲的難民,短期內根本不可能解決問題,隨著中東局勢不見好轉,反而會有更多的難民會繼續增加。德國位於申根區的中央,領土與其他九國相連,如果連德國都不參與,《申根區》將面臨瓦解的風險,而《申根區》的瓦解造成的不只是數以千萬計的潛在經濟損失,更有可能導致歐盟體系的潰散


恐怖攻擊的陰影

2015 年 11 月 13 日,巴黎發生恐怖攻擊事件,造成 130 人死亡,400 多人輕重傷,讓已經緊繃的歐盟關係再度遭到嚴重打擊,ISIS (伊斯蘭國) 隨後坦承犯案,加上在恐攻現場找到的一本敘利亞護照,激起全歐洲對現行難民政策的質疑,原本就不怎麼想接受難民配額的國家現在有了超級合理的藉口。而 ISIS 也不斷利用社群媒體放話說「恐怖份子就藏在難民中」,全歐洲反難民情緒高漲,內部嚴重分裂,人道主義受到質疑,而法國更加強了對敘利亞用兵的力道

最後,難民危機讓我們看到的,可以說是歐盟自成立以來的最棘手的困境,這塊全世界開發程度最高的區域已經面臨分崩離析。而在這場危機之中,無辜的難民是最是讓人心痛,飽受戰火摧殘,無家可歸,遭受歧視,他們,需要你我多一點的關心


2016-04-21

席捲歐洲的難民危機 (上)



2015 年九月 2 日,土耳其當地媒體發布了一條令全世界心碎的推文,一位紅衣藍褲的小男孩俯臥在沙灘上,任由海水沖刷拍打,當救難人員將他抱起時,小男孩早已沒了呼吸。他名叫艾蘭.庫爾迪 (Aylan Kurdi) ,得年 3 歲,是來自敘利亞的庫德族人,全家為了逃避戰亂搭上了人蛇集團的船,沒想到才剛出海,船隻就開始進水並且翻覆,一家四口最後只有父親獲救,這張照片在轉眼間登上全世界的媒體版面,也連帶敲響了歐洲難民危機的警鐘,在這之前,歐洲的難民危機幾乎似乎發生在平行世界,幾乎得不到世人的關注,而發生在 Aylan 身上的悲劇,並不是單一個案,而是發生在千千萬萬流離失所的難民身上最真切的痛

(Revolution news 推文)


難民們,是從哪裡來的?他們又為什麼會淪為無家可歸的難民?根據 eurostat 公布的數據,2015 年申請進入歐盟取得政治庇護的人數從 2010 年間的 20 萬上下暴增到 2016 年的超過 130 萬人,而實際上的難民數量則遠超過這個數字 



(圖:申請入歐人數歷年趨勢, 單位:千人)

難民從哪裡來?

這些難民大多來自中東國家,而其中佔據大多數的難民前三名分別來自敘利亞、阿富汗 以及伊拉克

(圖:申請入歐人數之國家組成, 單位:千人)



他們想去哪裡?

難民們心目中的夢想之都是「德國」,德國總理梅克爾在 2015 年九月對難民廣開門戶,面對歐洲各國避之唯恐不及的難民們,德國在慕尼黑火車站夾道歡迎他們,並為難民送上熱湯與關懷,此舉一出立即透過難民們口耳相傳,人人都千方百計遠渡重洋前往德國,光是 2015 年德國就擁入了超過 100 萬難民。梅克爾此舉雖然贏得歐盟及國際社會一片喝采,甚至被選為 2015 《時代》雜誌風雲人物,但不斷湧入的難民衍生出許多棘手的內政問題,國內治安惡化、財政支出飆高、國內民眾反彈等等,更導致執政黨更在今年的地方選舉中慘敗,在面對各方強烈的反對聲浪下,德國能否繼續廣納難民還是未知數


那麼,為什麼會有這些難民呢?要了解這件事情,就必須要先談談難民的家鄉

「中東」

廣義的大中東包括了阿富汗、敘利亞、伊拉克、以色列、土耳其、沙烏地阿拉伯等等數十個國家,在歷史上,這裏是一充滿矛盾,戰爭和動亂多於和平穩定的地區。中東盛產的「石油」和身為「宗教」起源地的角色讓中東背負了百年戰亂的原罪,從十五世紀開始,西方世界的殖民主義漸漸瓜分中東地區,幾乎每一個國家都有被殖民的歷史,世界強權長年為了爭奪資源,在此地進行了激烈的較量,列強彼此各據一方,或暗或明的在彼此的擁護國背後提供各種軍事、經濟支援。

二戰結束後,殖民地的獨立浪潮興起,由印度與巴基斯坦脫離英國管轄開始,各殖民地紛紛起身效尤, 20 年間約有 50 個殖民地獨立,其中有些國家初嘗權力果實,加上沒有執政經驗,新政府上台後內部迅速腐化,造成國家長年內戰。有些政府則是淪為西方列強爭奪資源的傀儡政權,獨立後依舊戰亂頻仍。這些原因導致二戰結束後中東地區的軍事衝突反而越演越烈,截至 2003 年為止這裏就爆發了超過 40 次武裝衝突,其中較大型的便包括兩伊戰爭以及波灣戰爭,長年的戰亂讓人民苦不堪言,也造成了數以萬計的人流離失所


阿拉伯之春的餘波

2008 年爆發了金融海嘯,重創全球經濟,中東世界也不例外,人民的不滿迅速累積,2011 年 1 月 14 日晚上,獨裁國家突尼西雅的革命烽火劇烈燃起,開啟了被稱為「阿拉伯之春」的大規模民主化浪潮,反抗意識迅速透過社交平台以及媒體傳播,埃及、利比亞、葉門、敘利亞等國的政權相繼被推翻,而其他國家也陸續發生了大規模民眾示威與軍事衝突。在歷史上「阿拉伯之春」的迅速崛起以及其自由民主的訴求具有相當正面的意義,世人無不關注這最後一塊民主的沙漠世界是否能從此蛻變,但就結果來說,「阿拉伯之春」是失敗的,截至 2016 年 1 月為止,付出死傷數十萬人的代價後,竟然只有突尼西亞一國真正轉型為阿拉伯世界的第一個民主政體,而其他國家不是沒有改變,就是陷入更糟糕的內戰情勢中 





(圖:阿拉伯之春後的大中東局勢示意)


前面我們提過,難民絕大多數 (約一半) 都來自敘利亞,而敘利亞正是少數幾個至今仍處於內戰狀態的國家,自從 2011 的阿拉伯之春爆發後,當地的示威活動演變成長達四年的內戰,雪上加霜的是在 2015 年 5 月,發源地在伊拉克的極端組織 ISIS (伊斯蘭國) 趁虛而入,奪取了敘利亞超過一半的領土,長年戰亂導致數十萬人死亡,國內 1800 萬人口有超過一半逃離敘利亞,這個國家的人民看不到未來,看不到希望。即使逃離了家鄉,眼前面對的是一條荊棘滿佈的橫越歐洲之路,他們可能會在路上餓死、在地中海淹死、在邊境凍死、只有非常少數的人能真正抵達夢想中的德國或是瑞典

伊斯蘭國的陰影

而鄰國伊拉克也沒有好到哪裏去,ISIS 同樣佔領了伊拉克大片領土,事實上難民之所以大量從敘、伊兩國湧出,除了兩國原本的內戰狀態外,ISIS 的崛起佔了很大宗的原因。2001 年 911 事件發生後,美國便將復仇矛頭指向被懷疑與基地組織有密切關係的伊拉克海珊政權,兩年後美國以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為由出兵伊拉克,將坦克開進了巴格達市區。Antiwar.com 的創辦人 Angela keaton 受訪時曾說:「海珊政權很糟糕,但他是畢竟是一個運作正常的國家,並不是地獄般的地方」很多生活在海珊底下的人可能不是很快樂,但生活都算正常。當海珊政權瓦解,美國留下了一個權力的真空地帶,各地軍閥伺機而起,而 ISIS 的前身,一小群伊拉克的叛軍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被滋養,成長


到了 2009 年,ISIS 把目標對準處於內戰中的鄰國敘利亞,當時敘利亞內戰被戲稱是「代理人戰爭」,政府軍與反政府軍彼此都有西方列強撐腰,暗中提供資金與武器援助,於是 ISIS 一點一滴的一面吸收成員,一面充實軍備,尤其是當 2011 年美國從伊拉克撤軍後,留下大批的悍馬車、坦克、武器,到最後統統被 ISIS 納為己有,直到2014 年 6 月,默默無名的 ISIS 突然崛起,並從敘利亞返回伊拉克,一舉拿下了北部重要城市摩蘇爾,自此盤據敘、伊兩國大片領土 




如果說伊斯蘭國是個賢明之政,那就不會有這麼多人相繼出逃,引述維基百科的一段話

「伊斯蘭國」並不謀求參與所佔領國家的政治權力分配,其根本目的是要在中東地區建立政教合一的極端伊斯蘭國。「伊斯蘭國」實行嚴格的伊斯蘭教法,實現「伊斯蘭化」,要讓受到統治的民眾「成為真正服從的穆斯林」

簡單的說,伊斯蘭是一個男人全部留大鬍子、女性為男性財產,毫無地位尊嚴、全國人民改信伊斯蘭教,不得信仰其他宗教、同性戀者死刑、偷竊者斬手、其他任何犯法者均嚴刑處置的國家,加上其殘暴,血腥的手段(該組織曾多次發布當眾斬首、槍決的影片),讓當地居民避之唯恐不及

難民的實際數字


前面我們提過申請入歐的難民在 2015 年約有 130 萬人之譜,實際上根據聯合國難民總署的統計,截至 2015 年 6月為止,光是敘利亞的難民人數就有超過 400 萬人 



Countries 
Refugees
from [2]
Refugees
in [2]
IDPs
[3]
* As at June 2015
Bahrain373 277 0
377,747
288,035 3,962,142
Israel962 38,500 0
Jordan
1,767
664,1020

Kuwait978 593 0
Lebanon4,329 1,172,388 0
Oman31 122 0
Qatar21 133 0
Saudi Arabia629 211 0
97,2410

0
Syrian Arab Republic
4,194,554
149,200
7,632,500
United Arab Emirates93 424 0
Yemen5,832 263,047 1,267,590

(圖:中東難民統計)

透過統計圖我們可以看到敘利亞真的非常慘....總計超過 1000 萬的國民是被歸類在需要協助的,第三項 IDPs 指的是 Internally Displaced People (境內無家可歸之人), 這些人嚴格說來不算難民,因為他們從未離開自己的國土一步,也就是說他們仍歸屬於原政府的保護下 (即便這些政府就是造成他們流離失所的原因),一開始聯合國並不把這些人當作正式的「難民」看待,但考慮到他們的處境其實和一般難民沒有兩樣,多年來聯合國仍然投注了不少相關的人道救援在這些 IDPs 身上


下一篇,我們會探討各國收容的難民狀況,還有這些難民對於歐洲大陸的影響 

2016-04-09

霸權貨幣的過去與現在


先看一段霸權貨幣的定義:

霸權貨幣是指霸權國家憑藉其壓倒性的軍事、政治和經濟實力,在國際貨幣體系中佔據主導地位,並將自己的意志、原則或規定強制的套用在整個體制內推行,從而獲得巨大的經濟和政治利益

摘自 國際貨幣體系演進中的貨幣霸權轉移

一個正常運作的政府會有許多支出,例如醫療、教育、健康、公共建設等等,而政府就必須有收入用來支付這些開銷,那麼政府的收入要從哪裡來呢?最直接的就是各種名目的稅款,很不幸的在每年政府大筆的預算案中,稅款通常是不夠的,於是有了第二種籌錢的管道,也就是借錢給政府,政府收到錢之後會給你一張借據,上面載明了政府何時還錢,附上合理的利息,稱作「債券」。但是如果原本應該拿去蓋工廠、創造就業的大筆資金通通都只投資了穩定但收益極低的債券,長期下來對本國的經濟其實是種損害,於是掌握貨幣發行權的政府想到了一個簡單方便的點子:「不如我自己印鈔票吧」

於是政府打開了印刷機,跳過繁雜的收稅程序,無中生有的印出一張張嶄新貨幣,然後再將這些貨幣投入各種公共領域支出中,聽起來非常美好,但付出的代價就是所謂的「通貨膨脹」, 當貨幣以信用為基礎交易的時候,供給量的增加勢必會不斷壓低貨幣價值,造成民生物資的價格不斷上漲,如果此種變化太過劇烈,便會演變成「惡性通膨」,沉重打擊一國經濟

霸權貨幣的優勢

假設印製一張千元鈔票只需要成本價 10 元,這多出來的 990 元便稱為「鑄幣稅」,可視作政府使用公權力創造貨幣後獲得的實質購買力,對於霸權貨幣來說,「鑄幣稅」的效益會直接的因為貨幣本身在世界的國際儲備地位而被放大數倍。我們可以分兩個層面來看鑄幣稅的影響力:

第一:經濟資源的流動
以實體貨物手機為例,企業有能力賣出一支手機,背後代表國家必須投入預算培養高等教育人才、興建公共建設、建立醫療體制,提供企業穩定的經營環境,接著企業通過設立、成長、並投入時間與研發、行銷、運輸經費後最終產出的心血結晶才是產品,而霸權國企業只要用極低成本印製鈔票,便可不斷獲取他國資源,不需受到外匯收入的限制,就連自然資源如石油、礦產、天然氣等等也是一樣的道理

第二:平衡收支的強硬手段
霸權國家不斷獲取外國資源的同時,國際貿易的逆差也會越來越大,於是大家手上都有一大堆霸權貨幣,當霸權國一再發行貨幣,等於是把通貨膨脹的壓力轉嫁給全世界一起承受,說的白話點,我欠你的錢,「我印給你」,所以我不但不怕欠你錢,相反的,只要我印越多,造成貨幣變薄,我就欠越少

當然要當老大也不是那麼容易的,霸權國本身必須具備雄厚的經濟實力,並且必須有責任維持貨幣價值的相對穩定,全世界的經濟體系一定比單一霸權國要大得多,因此對霸權貨幣會有極龐大的儲備需求,長久下來會造成霸權貨幣長期外流,國家處於貿易逆差狀態,進而讓貨幣承受巨大貶值壓力,而貨幣貶值卻又是大家最不想見到的事情,這就是著名的「特里芬困境」

第一個霸權

世界上第一個霸權貨幣是英鎊,而談到英鎊的崛起就必須先了解「金本位」制度,黃金屬於稀有金屬,自古以來就被人類視作珍貴的資產,1816 年英國率先採取了金本位制度,政府將黃金與貨幣價值掛勾,賦予了英鎊強而有力的價值靠山,當時英國政府是這樣說的:「任何持有英鎊的人,都可以用固定價格向我國兌換黃金」,開啟了往後百年的英鎊盛世。英國在 19 世紀的國際貿易中占有統治地位,而在工業革命後英國更成為全世界最大的工業製品輸出國與海外投資國,倫敦也一躍成為世界的金融中心,在金本位時期英國的國家貨幣政策支配著其他國家,英鎊成為全世界通用的貨幣,為英國帶來了巨大的經濟利益

19 世紀後半葉,美國、德國等國家相繼進入工業化時代,各自累積起了相當的經濟實力,開始與英國爭相囤積黃金,而英國面對激烈的國際競爭,收支狀況日漸惡化、國內失業率提高,國力的衰退加上黃金儲備量下降,英國開始限制黃金的外流,而這在根本上便動搖了「金本位」制度的運作,英鎊開始一步步走向衰弱

第二個霸權

20 世紀初期爆發了兩次世界大戰,英國國內遭受戰火重創,百廢待舉,實質上早已拱手讓出世界經濟的霸主寶座,反而是二戰後期的美國本土沒有受到戰火衝擊,且有大批軍人返鄉投入職場,對比滿目瘡痍的歐洲美國有滿手好牌可以打,1944 年七月,離歐戰結束還有 9 個月之際,44 個同盟國派出 730 位政府代表,齊聚美國新罕布夏州布列敦森林的華盛頓山旅館,招開「布列敦森林會議」

協議包含兩大條款:
  1. 各國貨幣必須與美元維持固定匯率, 使其誤差維持在 1%, 而美國有責任維持此架構的穩定, 方法是確保所以人都能夠以 35 美元換得 1 盎司的黃金
  2. 由羅斯福政府領導同盟國成立國際貨幣基金會(IMF) 與世界銀行兩大機構

@ 國際貨幣基金會負責提供短期資金借貸, 保障國際貨幣體系的穩定
@ 世界銀行負責提供中長期的借貸

此協議確立了美元接手英鎊成為第二個霸權貨幣的事實,也為戰後的世界經濟提供了一定的穩定,但長遠來說此制度的最大缺點就在於僵化的匯率讓各國無法隨自身的經境發展狀框調整匯率,且美元若供給過多則不保證全部都能兌換成黃金,1960~1970 年代曾多次爆發美元危機, 1971 年雖然尼克森總統簽訂了史密森協議,讓美元貶值 7.89%, (貶為 $38 美元兌換一盎司黃金), 國際間對美元的不信任感並未消失,此後各國紛紛採取浮動匯率制,到了 1976 年國際社會間終於達成了浮動匯率合法化的「牙買加協定」,固定匯率制度從此走入歷史

但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只要全世界還有一天通用美元,美國就可以肆無忌憚的發行美元,黃金準備制度崩盤後,華府勢必要想出一個與美元掛鉤的重要戰略物資來維持他世界霸主的地位,「石油」因此雀屏中選

尼克森關閉兌換黃金的窗口後,派出國務卿季辛吉到沙烏地阿拉伯,向沙國王室提出一個包含四大好處的協議:
  1. 美國政府願意出兵保護沙烏地阿拉伯與其油田
  2. 出售任何所需武器
  3. 防止意圖不軌的中東國家入侵
  4. 鞏固紹德家族的政權

而沙烏地阿拉伯作為回報, 必須答應兩個要求:

      1. 只能以美元進行石油交易
      2. 賣油多餘的收益必須投資美國公債

沙烏地阿拉伯本身地廣人稀,但又相當有錢 (到今天也都是這樣),加上中東動盪的局勢,紹德家族相當中意這個提議, 因此在 1974 年簽署協議,此後如尼克森所料,其他石油輸出國組織紛紛同意簽署,從 1975 年開始擁抱油元體系,直到今天,美元依然是當今的霸權貨幣,美元仍是 60% 以上的國際儲備資產計價貨幣,70% 以上的國際交易媒介,外匯交易中,用美元交易的比重平均約90%,有些外匯市場上美元的交易占比甚至高達99%以上,就現狀而言短期內尚無任何一種貨幣能動搖美元的地位,看來美國人勢必還能風光好一陣子了


* 特里芬困境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KOTQCpJGUs

2016-04-02

台灣的民主化推手 - 李前總統




李前總統是我非常敬佩的一位人物,台灣政治史上許多的「第一次」都是在他主政的 1990 - 2000 這 10 年間完成,他帶領著台灣用不流一滴血的「寧靜革命」,從原本一黨獨大的專制下蛻變為民主國家。交棒給陳前總統之後,仍然積極的影響著台灣政壇。但近幾年李前總統的爭議不少,親日立場極度鮮明的他在新書「餘生」中花了相當程度的篇幅歌頌了「日本精神」,甚至主張釣魚台屬於日本領土,惹出了不少批判他的聲浪,儘管如此,李前總統對台灣民主化運動的貢獻是鐵一般的事實,我們還是必須懷抱感恩的心,珍惜李前總統為台灣所做的一切

走過黑暗

1945 年二戰結束,蔣介石接管了被日本統治長達 50 年的台灣,台灣民眾在基隆港送走了整潔筆挺的日本人,卻迎來了衣衫襤褸的國民政府軍,一開始這種反差在光復初期的歡欣鼓舞情緒下其實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沒想到在往後的兩年間,國民政府醜態百出、接連的官員貪污、軍警紀律敗壞、治安惡化、嚴重通膨、省籍歧視等等漸漸讓台灣人瞭解到,所謂的台灣光復不過是另一場惡夢的開端,民眾不滿的情緒積壓越來越多,最後終於在 1947 年爆發了 228 事件,加上中國大陸內部共產黨勢力迅速崛起,台灣在 1949 年正式宣布全面了戒嚴令,所有的言論、集會、結社自由被強制剝奪

為了因應國共內戰的局勢,國民大會在 1948 年制定了惡名昭彰的「動員戡亂臨時條款」,在此條款作用期間,總統的任期無限制延長,國會不用改選,而「動員戡亂臨時條款」的威力之所以如此大,是因為他與中華民國憲法是同一個層級的條款,在國共內戰情勢不明朗的那幾年的確對台灣社會有一定的穩定作用,但當兩岸局勢漸漸穩定,此條款變成為助長國民大會內部腐敗昏庸的最大元兇

台灣社會自此迎來了長達 43 年的「白色恐怖時期」,打著消滅共匪的旗幟,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開始把臨時刑法無限上綱,只要是與政府的聲音不一樣的人,都會被無預警被約談、連夜帶走、遭到無端殺害,人民遭到公然毆打、財產充公時有所聞,司法體制遭到架空,不經審判便可將嫌疑分子逕行入獄甚至槍決,國民政府已成為利用內戰情勢整肅異己的獨裁政權,台灣的民主人權進入了黑暗時代。

民主的火種

1971 台灣被趕出聯合國,而後又發生了中日、中美斷交等重大外交挫敗,引起台灣社會極大動盪,要求自立自強的民主聲音慢慢出現,而黨外人士的訴求也漸漸引起社會廣大的迴響。因為戒嚴的關係,當時台灣只有國民黨一黨獨大,所有非屬國民黨的人都稱作「黨外」人士,這些人一開始是透過創辦雜誌來宣傳自己的政治主張,而其中知名度最高的便是由黃信介、許信良等人創辦的「美麗島」雜誌。

很不幸的,1979 爆發了「美麗島事件」當年甫創刊便獲得佳績的雜誌社人士遭到國民政府大清算,許多現今政壇大老如呂秀蓮、施明德、林義雄、陳菊等人都被判處 10 數年有期徒刑,但這次美麗島大審卻是點燃台灣民主化火種的關鍵事件,台灣人至此已走過 30 年的戒嚴時期,國民政府一次又一次的鎮壓反倒激起了人民對自由的渴望,黨外人士更加團結,並在 1980 年代掀起的社會運動風潮中扮演要角

蔣經國的驟逝

李登輝,一個土生土長的三芝青年,在 1971 年被延攬入閣,李登輝初入政壇時受到蔣經國的影響極深,他曾在書中自嘲:

” 我在蔣經國的身邊當了六年的政務委員,雖然由蔣經國擔任主席的會議常常伴隨著接連不斷的緊張,但這真可說是我的「政治學校」。我想,我身為理論家與政治家的成長,皆要歸功於自己在「蔣經國學校」的這六年。  “

憑著腳踏實地的精神,李登輝一路受到賞識與重用,以一個台灣人能在外省人群聚的政府機關中展露頭角實屬不易,不但在 1978 年被拔擢為台北市長,更在 1982 年受到蔣經國的欽點成為副總統

1988 年,蔣經國總統驟逝,時任副手的李登輝依據憲法成為中華民國總統,這意外發展把李登輝推上台灣統治階級的中心,但李的繼位並據說並不在蔣經國的計畫之中 (事實上並沒有人知道蔣經國矚意的人選是誰)。當時李登輝在國民黨內既無班底,資歷也淺,無政更無軍權,黨內沒有人看好他,大家都覺得他只會像嚴家淦一樣,當個魁儡總統而已,而且李登輝是台灣人,更加深了他在黨內孤立無援的處境。

但李登輝不服輸,1986 年民主進步黨正式成立,隔年蔣經國宣布解除長達 38 年的戒嚴令,台灣的民主運動風起雲湧,李登輝早已觀察到到民主化是不可避免的趨勢,加上國民黨內部當初與蔣中正撤退來台的人大多年事已高,急需汰換,國家政治改革勢在必行

改革之路

頭兩年,李登輝蟄服、觀察,為了推動改革,他需要實權。直到 1990 年代理總統任期結束,李登輝接任下一任總統基本上已成共識,當時部分反對派的黨內人士推舉司法院長林洋港與李登輝爭取總統大位,但最後國大代表投票結果李登輝仍以 85 % 得票率順利當選,同年三月份,因為長年未改選的國大代表再次自行通過增額代表的任期延長案,積壓已久的不滿終於爆發了著名的「野百合學運」,將近 6000 名來自台灣各地的大學生集結在中正紀念堂的廣場上靜坐抗議,並提出了四大訴求:

  1. 解散國民大會
  2. 廢除「動員戡亂臨時條款」
  3. 召開國是會議,全民共商國家未來
  4. 提出民主改革時間表

學生是國家的未來,他們手無寸鐵、心懷抱負,憑著一股熱血站出來,為自己的世代發聲,這些學生的心情是忐忑不安的。1989 年中國大陸才剛發生「六四天安門事件」,訴求改革開放的示威學生們遭到無情的血腥鎮壓,中共出動軍隊與坦克對靜坐在天安門廣場的學生們開槍掃射,現場屍橫遍野,自此中國政府更加強了言論自由的管控。

對比台灣的學生們,我們真的必須慶幸時任總統的是李登輝,三月 21 日,剛當選第八任中華民國總統的李登輝邀請學生代表進入總統府對談,並對學生的訴求提出了善意的回應,隔天學生們決定結束靜坐,返回各自的校園,歷時七天的野百合學運和平落幕。在當年五月 20 的就職典禮上,李登輝宣告了「一年內完成終止動員戡亂臨時條款」、「兩年內完成國會全面改選」,並且在當天頒布特赦令,特赦 10 年前的美麗島事件政治犯。

六月底,李登輝實現他對學生的承諾,在圓山飯店召開國是會議,台灣歷史上第一次,由政府官員與民間異義人士共同坐下商討國家未來政治發展方針,會中進一步定調了「總統直選」、「省市長民選」等重大方針,從野百合學運之後,李登輝在民間運動與體制內的改革之間找到了使力點,在這樣的夾縫中他很巧妙的運用了這樣制衡的力量,日後成為李登輝的改革利器

飛彈與選票

1991 年,李登輝再度實現他的承諾,廢止了「動員戡亂臨時條款」,中華民國正式結束了長達 40 餘年與共產黨的內戰狀態,隔年國民大會全面改選,「萬年國會」正式走入歷史,我們終於可以向那些吊著點滴的國大代表們說再見。

90 年代初期,解嚴後的台灣人民一次又一次走上街頭,大聲的要求民主,而每一次的遊行,都給了李登輝更正當的權利大刀闊斧進行改革,國民大會在 1992 年由李登輝主導修憲,將總統任期從原本的六年改為四年,並且通過了總統的直選方式,從此總統不再由國民黨內部選出,而是由全民共同投票,台灣的民主憲政體制有了重大的進展。這對集大權於一身的李登輝實屬可貴,有多少領導者願意修憲把自己的任期縮短,並把直選寫入憲法中呢?

1996 年台灣舉行了華人史上第一次的總統直選,選舉前夕對岸舉行了一連串的飛彈演習恐嚇台灣,李登輝在台上疾呼:「台灣的老百姓,是不能欺負的啦! 不用怕!」,在藴積數百年渴望自由氛圍下的台灣人,最終不畏對岸的恐嚇,以高達 76% 的投票率選出了第一任人民直選的總統李登輝

灑脫的退場

在經過第一任民選總統任期的四年後,台灣走向民主國家的發展格局已經定下來了,李登輝的改革藍圖中還有最後一哩路要走,在 2000 年的總統大選中,民進黨的候選人陳水扁以將近  500 萬票當選中華民國第 10 任總統,台灣又再一次完成華人史上第一次的政權和平轉移。

李登輝在陳水扁的就職演說上灑脫的說:「祝福新政府順利成功,全國同胞平安如意,中華民國國運昌隆,再見!」令我非常感動,十年間他信守承諾,不斷推動民主改革,完成了其他國家 100 年都做不到的事情,在最後瀟灑的放下,離開。

美國一位哈佛政治學家 Samuel P. Huntington 曾對台灣的民主化有此評論:

"The freedom and creativity that President Lee has introduced here in Taiwan will survive him. The honesty and efficiency that Senior Minister Lee has brought to Singapore are likely to follow him to his grave. In some circumstances, authoritarianism may do well in the short term, but experience clearly shows that only democracy produces 'good government' in the long haul” (Huntington, 1995: 5)

“新加坡的獨裁者李光耀,他畢生倡導的亞洲價值與民族主義會隨著他的去世而消失,但李登輝推動的民主價值在他走了之後,還會永遠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