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血 - 矽谷獨角獸的醫療騙局！ 觀後感

Theranos 是 2003 - 2015 年間紅極一時的矽谷獨角獸企業，全盛時期估值曾高達 90 億美金，其主要業務在於研發一種顛覆驗血產業的新型方法，有別於以往傳統靜脈抽血，Theranos 宣稱可以只需要透過微米針頭輕扎手指所取得的幾滴血液，就能檢驗超過 250 種疾病的存在。

公司的創辦人 (也是整個故事當中最具爭議性的人物) Elizabeth Holmes 19 歲從使丹佛大學輟學後，靠著這個兼具商業潛力以及社會價值的點子，加上她相當獨樹一幟的個人風格，帶領公司進行了長達十多年的瘋狂旅程，最後被踢爆一切有關公司產品所能提供的檢測能力都是造假，在 2015 年被華爾街日報的深度調查記者 John Carreyrou 以一篇「Hot Startup Theranos Has Struggled With Its Blood-Test Technology」的報導揭露事實，最後導致了這間超級獨角獸公司迅速跌落神壇。

「惡血：矽谷獨角獸的醫療騙局！深藏血液裡的祕密、謊言與金錢 」是 John Carreyrou 出版的調查回憶錄，而 HBO 在今年的 3 月份也釋出了紀錄片「The inventor : Out for blood in silicon valley」我個人建議先看紀錄片，再去看書，會對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有更清楚的了解，畢竟在一個半小時的紀錄片篇幅裡面要交代如此龐大的故事是有難度的，我自己是先看完書才去看紀錄片，好處是有一種終於窺知這些人廬山真面的那種期待感就是了。

惡血的故事相當精彩，是少數幾本書評恰如其名的作品，我幾乎是一天就無法自拔的看完了，這本書大概也是現實比小說更加離奇的最佳註解，這故事怎麼可以這麼誇張到沒有極限，剛開始我會懷疑，這些投資人還有董事會成員都是笨蛋嗎？為什麼可以縱容 Elizabeth 欺騙他們這麼久？但當我慢慢了解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看過那些曾任職 Theranos 的員工訪談、投資人、記者的描述之後，慢慢的善與惡的概念在腦中漸漸模糊。

「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

紀錄片的一開始短暫講述了愛迪生當初發明白熾燈泡時的故事，當時愛迪生也是誆騙了一堆人說他已經發明不會融化的燈泡斯材料，當有記者想要踢爆他的時候，愛迪生還選擇用錢賄賂他，最終公司在資金用罄之前真的發現了劃時代的燈泡材料，寫下了人類文明發展的另一個里程碑。

仔細看看，這不就和 Theranos 的歷史一模一樣嗎？差別只在於 Theranos 在過程中涉及的層面之廣以及影響是前所未見，和埋頭在自家實驗室嘗試不同燈泡材料不同的是，驗血是直接關乎到民眾自身健康資訊的服務。

舉例來說，Theranos 宣稱他們的儀器有高達 98% 的準確率可以檢測梅毒的感染，但實際上卻連一半的準確率都達不到，若有人自掏腰包做了測試發現自己感染了梅毒，於是緊急前往醫院要求治療，又或是實際有感染的人卻沒有驗出來，那會是多麽混亂和可怕的情況，錯誤的檢測儀器會造成巨大的醫療資源浪費，甚至造成民眾賠上生命的風險。比起金錢上的(幾乎是)詐欺行為，這種枉顧人命的做法才是這整起事件中最受爭議的部分，有許多的前員工都是覺得良心不安，才決定冒著被 Theranos 聘用的律師團隊提出告訴的風險勇敢披露真相。

但是 Elizabeth 並不是一開始就懷著惡意這麼做的，當她 19 歲那年從史丹佛輟學決定創立 Theranos 的時候，那時她的確是懷有一個純淨的夢想，和大多數矽谷創業家一樣，要用產品改變世界，她認真、熱情、外貌出眾(是優點之一沒錯)、家世顯赫、聰明，募集到第一筆啟動資金之後便一路成長到公司將近 800 人的規模。

從她無數的訪談中可以很清楚的感覺到，「她完全相信她自己」，即使她知道竄改檢測數據是違法的，她依然堅守「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法則，對 Elizabeth 來說這就只是一個過程而已，一條前往康莊大道的路上總是充滿挑戰，她必須身負重任，披荊斬棘，帶領團隊抵達這個她所擘劃的美麗未來，而不知何時在這個過程中，一切都變了樣，謊言越滾越大，錯誤越來越多，以至於到了最後無法挽回的地步。

Theranos 的宣傳海報

暫且不論 Theranos 所造成的爭議與傷害，對 Elizabeth 來說，沒有所謂善與惡的問題，她有的只是存粹的執念，但光有執念是不夠的，是 Elizabeth 那強大的個人魅力讓她走到了今天。我很喜歡書裡面的一段描述，「人們對數據是不敏感的」，早在 Theranos 被踢爆造假的好幾年前，就已經有很多員工和投資者對這間公司的產品心存疑慮，血液各項檢測值準確率有嚴重誤差、無法承諾幾滴的用量而改用靜脈抽血、財務數字造假、政府監管造假等等林林總總的事蹟一籮筐，但矽谷投資人仍然爭先恐後的排隊投資 Theranos (還是有一些創投拒絕)，押的就是 Elizabeth 那美好的故事。

商業簡報中提到幾滴血就能檢測 250 種疾病已經是驚為天人，但真正打動投資者以及社會大眾的是「至親死於癌症沒能早點發覺」、「窮人能負擔的血液檢測」、還有「每一個人都能掌控自己健康的權力」。這讓我想起我們某位甫當選的新科市長，也是以動人的故事和口號在民眾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盲目的群眾和盲目的資金是一樣的，需要用一個能夠訴諸情感的方式去連結，當有了第一波、第二波資金進來之後，後面還能剩下多少清醒的跟隨者呢？

而對 Elizabeth 來說，這樣正面的初衷也成為了她強大的心靈寄託，HBO 的紀錄片中引述了一個很有趣的心理實驗，受試者先在內心選定「上面」或是「底面」，接著試驗人員會丟出一個骰子，等骰子停止滾動後，受試者說出剛剛心裡想的那一面，便可得到那面骰子點數等值的金錢，研究人員發現多數的人都會在結果揭曉的時候，說謊以取得較高的金額(透過測謊器得知)，而當研究員告訴受試者，所得金錢將會全數捐作公益的時候，受試者說謊的比例瞬間暴增。也就是說，在道德的擁簇下，人們更傾向合理化自己的錯誤行為，將之解釋為一種「必要之惡」，若是以這個觀點去詮釋 Elizabeth 的一切行為，一切就再合理不過了，反正，總要有人來做這件事情不是嗎？這是一個為了遠大目標的犧牲。

Theranos 事件的起落有著錯綜複雜的背景原因，我覺得比起用看一齣宮廷劇的心情去閱讀，不如站在一個更中立的角度，試著將自己帶入書中的各個角色們，成人的世界之所以複雜，就是因為太難去用非黑即白的概念去劃分對與錯，即使到今天，Elizabeth 仍然不覺得她是錯的，但，有誰敢說，若她能繼續堅持五年，十年，她的夢想不會實現呢？若當年愛迪生沒有在時限內找到燈泡材料，也許他也會和 Elizabeth 一樣，就此被吞沒在歷史的洪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