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負利率的二三事

在現代社會中，銀行體系已經發展數百年，人人對於「利率」的概念都相當了解，我們把錢借給銀行，讓銀行投資在更有賺頭的事業上，作為補償我們會得到一筆稱為「利息」的補貼金，而利息和當初存入本金的比例就稱為利率。

70年代末期台灣景氣一片大好，科技製造業蓬勃發展，當時遍地都是前景看好的實業標的，在眾多企業急需資金的情況下，當時台灣的利率非常高，曾到達 10 % 以上，企業借貸投資設備，賣出更多商品，幫員工加了更多的薪水，而這些薪水也受到銀行高利率的誘因不斷存入銀行，形成一個業主、勞工、銀行三贏的正向循環，後來隨著經濟成長力道放緩，台灣的利率也不斷下調，現在已進入低利時代，以台灣銀行為例，目前公告的定存利率大概都只剩下 1.2% 左右了

(圖：台灣銀行一年期定存利率走勢圖)

1% 這個數字其實非常的低，台灣過去 30 年的平均通膨率是  1.7%，也就是說當你把錢存進銀行，每一年通膨怪獸都會默默把你的利率抵銷掉，白白浪費這些存在銀行的錢。那麼利率已經這麼低了，最近卻又聽到關於「負利率」的消息，就字面意義上來看，利率是正的，表示我存錢進銀行，銀行必須付錢給我，那麼負利率就是我存錢進銀行，我還要付保管費給銀行嗎？

負利率的意義

其實這樣的解釋只對了一半，實際上負利率的執行面只牽涉到「中央銀行」與「一般商業銀行」之間而已，一般來說商業銀行為了達到合法的現金準備率，會將多餘資金存入中央銀行，而中央銀行會給付對應的利息。在時局不算太糟的時候，銀行會把這些多餘的儲備金降到最低 (因為央行的利息通常比市場利率還要低，沒賺頭)，當經濟狀況越不好的時候，例如金融風暴，商業銀行存入中央銀行避險的金額就會越來越高，於是市場上的資金就會越來越少，央行老大哥當然就非常不高興，認為商業銀行應該盡量把錢借貸出去，刺激經濟成長才是，所以就一路把利息不斷降低，逼銀行把錢領回去。

而負利率的產生，就是利率不斷下降後突破底線的極端作法，利率長久以來作為調控宏觀經濟的主要手段，早已是一個國家景氣狀況的重要指標，負利率的出現直接的宣示了「過去的經濟刺激政策已經無效」，政府必須採取更激進的手段刺激景氣復甦。

為什麼說負利率只牽涉到中央與商業銀行而不是一般老百姓呢？在負利率的市場氛圍下，銀行其實根本不敢把自己的儲蓄利率改成負數 ，因為當一般銀行公告負利率的當天，民眾為了避免繳納利息給銀行，一定會爆發擠兌潮，從而導致銀行的直接破產，銀行頂多只敢把利率降到非常低的狀況(日本約 0.001%)，但絕對不敢真的變成負數，而這其中的損失就必須由銀行自行承擔

因此施行負利率時，銀行便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以日本為例，雖然官方一開始只將總額 210 兆日圓的民間存款中，劃定其中 10 兆適用負利率，兩週後銀行股還是不爭氣的大跌 30%，而對一般民眾而言，把錢存進銀行其實已經幾乎沒有利率可言 ，無奈大環境景氣仍然不好，結果民眾竟然爭相購買保險箱將錢存在家中，而不是拿到外面去投資，於是日本依然深陷在緊縮的景氣泥淖中

從圖中我們可以理解日本其實並不是第一個施行負利率的國家，而每個國家實施負利率的原因也不盡相同，大致上可分為刺激經濟成長與穩定匯率兩個主要目標，而日本在經歷了失落的 20 年之後，在 2016 年 1 月所施行的負利率便是為了進一步刺激經濟的成長，而歐洲區(除歐洲央行外)的負利率就比較偏向穩定匯率的用意，今天我們就來談談跟我們比較親的日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日本失落的 20 年

日本是個堅強且勤奮的民族，雖然二戰結束後家園遭受戰火重創，但在美國的援助下不但迅速重建，而後在 1960 到 70 年代更迎來了一波波強勁的經濟成長，民間企業大幅成長擴張，以製造業領軍，接連開創了輝煌的「神武景氣」等經濟高速發展的年代。在 1968 年，日本超越了同樣是經濟資優生的西德，成為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

到了 1980 年代，日本製造的產品在全世界打響名號，不斷銷往全世界，讓日本累積了大量外匯，而其中最大的貿易輸出夥伴就是美國，長期以來美國的貿易一直都是經常性的逆差 (身為強勢貨幣，具有優勢不斷購買他國產品，參見 霸權貨幣的過去與現在)，造成美國負債累累，且美金不斷升值，對國內的製造業造成了沈重的打擊。

廣場協議

為了解決龐大的貿易逆差問題，挽救美國自己的製造業出口，於是老大哥約了他最主要的幾個貿易逆差國家日本、德國、英國和法國坐下來聊聊天，美國的如意算盤是這樣的：「這四個國家的貿易逆差就佔了全部的 50%，只要搞定他們，我的出口就有救了」於是在老大哥的威嚇下，五國在 1985 年簽訂了著名的「廣場協議」，而協議中最備受矚目的共識，就是對各國匯率的干預

廣場協議簽訂後，日圓隨即大漲 ，國際熱錢眼見機不可失，馬上投入日圓市場炒作，這些錢大量流入股市、房市，為日本締造了前所未有的經濟榮景。日經指數一度突破 39,000 點，四年間長了成長一倍有餘，都心房價同樣暴漲，全國被包圍在一種隨便投資隨便賺的美麗泡泡中。直到 1990 年日本政府終於發覺事情不對勁，一口氣調高利率試圖緊縮銀根，但為時已晚，泡沫經濟一下子垮了下來，日經指數跌破 12,000 點新低，房市同樣價格暴落，許多人一夕之間破產，自此日本迎來了失落的二十年

失控的負向循環

這二十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答案是「通貨緊縮」，1990 年這一跤跌得太重，全國人民對景氣都失去了信心，民間消費力道驟降，出現了供需極度不平衡的現象，在市場買氣降到冰點的狀況下，物價開始下跌，而民眾見到物價下跌就更不敢出手消費，導致企業必須降低產量因應。而企業降低產量就意味著不需要這麼多員工，因此失業率漸漸攀升，而失業率攀升又導致民眾的恐慌心裏，更不敢隨便花錢，景氣從此進入一個通貨緊縮的惡性循環中

因此日本為了刺激民間消費，開始不斷調降利率，並且不斷推出各種財政刺激方案試圖振興國內經濟，但成效一直不彰，連狂印鈔票都沒有用。有人猜測或許是因為日本人的民族性格所致，也有可能是在高齡化的日本社會多數資產都掌握在消費意願不高的老年人手中，導致日本的儲蓄率一直偏高，資金無法順利流動。無論如何，在 2016 年日本終於迎來了具指標意義的負利率時代，雖然實際上只有少存在央行的超額準備金適用負利率，但官方已經親自證實日本已經到了必須採取這種極端手段來提振經濟的時候了

負利率的影響

日本由於年初才實行負利率，效果其實還看不太出來，我們可以觀察第一個實行負利率的國家丹麥的狀況，丹麥早在 2012 就將利率調至負數，至今已實行了 4 年之久，期間丹麥的經濟成長其實並沒有太大的起色，而市場上的現金也沒有如預期中的大舉出籠，民眾因為對景氣更沒有信心的關係，全國存款金額反而多了幾百億克朗。而銀行對於貸款的審核也並沒有因為利率的原因變得寬鬆，反而為了避險而變得更加嚴格 (真的與理論有一段不小的差距)，另外當初預期會受到重創的銀行業反而狀況沒那麼糟

受到低利率的環境影響，高報酬資產管理的需求也增加了，讓銀行的獲利因為資產管理部門的成長而增加不少。總的來說雖然似乎所有事情都與當初預期的不一樣，但丹麥官方仍然認為負利率是一項成功的措施，因為它至少守住了匯率進一步的升值，挽救了國內的出口

台灣的現狀

那麼，台灣的景氣這麼差，會不會也有負利率呢？根據彭淮南在今年 3 月結束的央行監理事會後受訪表示

首先是台灣的授信穩定成長中，尚有採取傳統貨幣政策的空間。二為目前重貼現率仍為 1.5 % ，存款準備金加權金仍有  0.5% 的水準，短期來看台灣不太可能出現負利率

最後就來看看我們台灣在世界各國的利率排行吧